有一天我女兒突然問我：
「小朋友也可以愛漂亮嗎？」
我那時候真的停了大概三秒。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
是因為我腦袋瞬間跑出大概八百個答案。😂
可以啊！
當然可以啊！
拜託妳爸本人就是一個出門倒垃圾都可能先照一下鏡子的人，可以嗎。
我如果現在跟妳說「小朋友不要那麼愛漂亮」，我自己講完可能都會被雷劈。（笑）
但我最後沒有馬上講這些。
我問她：
「妳為什麼突然這樣問？」
她想了一下。
然後很小聲地說：
「因為有的人會說，小朋友不用打扮啊。」
喔。
那一瞬間我就懂了。
她真正問的其實不是：
「我可不可以漂亮？」
她是在問：
「我喜歡漂亮的東西，是不是一件不對的事情？」
這個問題就不一樣了。
我自己做彩妝、造型這麼多年，
「愛漂亮」這三個字，我聽過太多版本。
有人說它很膚淺。
有人說浪費錢。
有人覺得只有特定年紀才能打扮。
有人覺得小朋友根本不需要。
甚至連大人都會被講：
「都幾歲了還穿這樣？」
蛤？？？
幾歲跟耳環到底有什麼仇？😂
到底是哪一條法律規定四十歲不能戴亮片、五十歲不能擦紅唇、七十歲只能穿米色？
沒有嘛。
所以我一直很怕一件事。
我們大人嘴巴上明明一直跟小孩說：
「做自己。」
結果她真的開始有自己的喜好時，
我們第一個反應卻是：
「不要。」
「太誇張。」
「小朋友不要那麼愛漂亮。」
「這個不適合妳。」
那她到底是要怎麼做自己？
是在我們批准的範圍裡做自己嗎？
那個不叫做自己欸。
那叫做填選擇題。（笑）
但我要先講。
我說「小朋友可以愛漂亮」，
不代表我要讓小孩每天化一個完整舞台妝去上課。
拜託。
我是彩妝師，不是要把家裡變成兒童版後台。🤣
而且小朋友跟大人的生活條件本來就不同。
皮膚、活動量、場合、清潔習慣，都要考慮。
這些是大人的責任。
可是「喜歡漂亮」本身，跟這些事情是兩回事。
她可以喜歡亮亮的髮夾。
可以喜歡粉紅色。
也可以突然有一天覺得粉紅色很無聊，跑去喜歡黑色。
可以喜歡裙子。
可以喜歡球鞋。
可以覺得今天綁兩個辮子超可愛。
也可以隔天說：
「我不要，我今天想亂亂的。」
都可以。
因為美感本來就是一種探索。
小朋友畫畫的時候，
我們不會一直跟她說：
「妳這個藍色用錯了。」
那她在選衣服、髮型、顏色的時候，
為什麼突然每一題都有標準答案？
我真的不懂。
那天我跟她說：
「妳當然可以愛漂亮。」
她馬上笑。
然後我又補一句：
「可是妳知道什麼叫漂亮嗎？」
她看我。
那個表情超級像：
你不是彩妝師嗎，這題還要問我？😂
我說：
「爸爸覺得漂亮不是一定要擦什麼、穿什麼。」
「是妳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她就開始想。
然後她跟我講了一堆。
喜歡哪一件衣服。
喜歡哪一種髮夾。
哪個顏色「很像糖果」。
哪一雙鞋她覺得跑起來比較快。
最後一個完全跟美感沒有關係，但好，尊重。（笑）
我就在旁邊聽。
突然覺得很有趣。
大人常常把「漂亮」想得超複雜。
比例。
流行。
品牌。
臉型。
膚色。
場合。
我們做造型的人甚至可以為了一個色溫討論半天。
但小朋友的漂亮有時候超直接。
「因為我喜歡。」
就這樣。
沒有演算法。
沒有讚數。
沒有誰今年流行什麼。
只有：
我看到它的時候很開心。
老實說，
這種美感其實很珍貴。
而且我自己越做這一行，越不希望她太早學會一件事：
拿外表來決定一個人的價值。
這兩件事差很多喔。
喜歡打扮，跟覺得「不漂亮就不好」，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我可以超愛彩妝。
超愛衣服。
超愛研究一張臉怎麼在光線裡更有精神。
可是我不希望她哪天照鏡子，只因為長了一顆痘痘、頭髮亂掉、今天沒有穿她最喜歡的衣服，就覺得自己很糟。
那不是我要教她的漂亮。
我想讓她知道的是：
妳今天想整理自己，可以。
今天懶得整理，也可以。
妳穿上一件很喜歡的衣服覺得自己超漂亮，很棒。
可是那件衣服脫掉，
妳還是妳。
這個比較重要。
真的。
可能也是因為我自己走過一些路吧。
我很早就知道，
當一個人表達自己的方式跟別人想像的不一樣時，
世界有時候真的很多話。
這個太女性化。
那個太高調。
男生為什麼要這樣？
都當爸爸了還這樣？
拜託。
我以前真的聽過太多。
剛開始當然會氣。
現在還是會氣啦。
我沒有修煉成菩薩好嗎。😂
但久了我反而更確定：
如果我自己花了這麼久才學會不要因為別人的眼光縮小自己，我不想把同一套眼光再交給下一個人。
尤其是自己的孩子。
我不想教她「怎麼樣才不會被別人嫌」。
我比較想教她：
「妳喜歡什麼？」
「為什麼喜歡？」
「這個場合適不適合？」
「用了之後怎麼照顧自己？」
「如果別人不喜歡，妳還喜歡嗎？」
這些問題比較難。
但也比較有用。
因為真正的審美，
不是永遠知道現在流行什麼。
而是慢慢知道：
什麼東西放在自己身上，是自己。
所以現在她偶爾跑來問我：
「這個好不好看？」
我有時候不會直接回答。
我會反問：
「妳覺得咧？」
她如果說：
「我覺得超好看！」
我就說：
「那妳已經有答案了啊。」
當然，如果真的搭到一個非常驚人的程度……
身為造型師爸爸，我的職業病還是會發作。
我也是人。🤣
但我現在會忍住第一句。
至少不要一開口就是：
「這什麼搭配？」
因為我後來發現，
大人一句很隨便的吐槽，
小朋友可能會記很久。
這件事其實滿可怕的。
我們可能十分鐘後就忘了。
她卻可能從那天開始覺得：
喔，原來我喜歡的東西很奇怪。
所以有些話，我現在真的會想一下再講。
不是什麼育兒聖人。
沒有。
我照樣會沒耐心。
照樣會趕時間。
照樣有早上看到東西滿地時想原地升天的時候。😂
但至少關於「妳喜歡什麼」這件事，
我希望自己不要太快幫她回答。
後來那天，她戴著自己挑的東西在鏡子前面看了一下。
然後問我：
「這樣漂亮嗎？」
我本來很想職業病上身，
幫她調一下。
真的。
我的手差點伸出去。
結果她自己看著鏡子笑了。
我就把手收回來。
我說：
「妳喜歡嗎？」
她說：
「喜歡啊。」
我說：
「那就漂亮啊。」
講完那句，我自己突然有一點安靜。
因為我才發現，
這句話其實不只是講給她聽。
好像也是講給以前某一個一直很努力想知道自己「這樣到底可不可以」的我。
可以。
真的可以。
我們當然還是要學場合。
學照顧自己。
學尊重別人。
學不是每一個喜歡的東西都需要立刻買回家——
尤其最後這條，爸爸本人也還在學，救命。😂
但喜歡漂亮這件事，
不用羞恥。
喜歡顏色。
喜歡打扮。
喜歡照鏡子。
喜歡今天的自己。
都不是錯。
我希望有一天，
她不需要先問任何人：
「我這樣可以嗎？」
她會自己知道。
漂亮不是討好別人。
是妳慢慢知道，今天想怎麼出場。
好啦。
本來只是小朋友問一個問題，
結果爸爸本人又講到像在辦講座。🤣
我閉嘴。
但我真的很好奇——
你們小時候有沒有哪一個「很喜歡、卻被大人說不適合」的東西，到現在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