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工作，
有一個客人坐下來之後，
看著我突然說：
「老師，你每次看起來都好有精神喔。」
我當下超自然。
立刻：
「當然啊！工作還是要有精神吧！」
笑。
講話。
繼續整理東西。
非常高洛凡。
非常正常。
結果大概三秒之後，
我腦袋突然冒出一句：
有嗎？
😂
不是。
我不是在謙虛。
我是真的有一瞬間不知道，
自己到底有沒有精神。
那天其實也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沒有遲到。
沒有出包。
客人很好。
工作順利。
妝也完成得很好。
該拍的拍。
該確認的確認。
整個流程都很正常。
正常到如果今天有人問我：
「工作怎麼樣？」
我一定回答：
「很好啊。」
可是很奇怪。
那天客人講完「你好有精神」之後，
我突然很清楚地感覺到：
我只是看起來很有精神。
喔。
原來這兩件事可以不一樣。
做我們這種工作的人，
其實滿容易有一個開關。
客人一來。
啪。
開。
「嗨～～～」
「今天還好嗎？」
「來，我先看一下。」
「這邊不用擔心。」
「可以，很漂亮。」
講話。
笑。
反應。
觀察。
做事。
因為妳不能客人坐下來，
妳整個人：
「我今天人生很累。」
不行啊。
🤣
人家花錢找你工作，
不是來陪你度過低潮。
所以不管前一天睡得怎樣，
今天交通怎樣，
前一個工作發生什麼，
人坐到你面前，
該給的專業還是要給。
這件事我一直都覺得很基本。
問題是，
開關開久了，
有時候你會忘記關。
這個才麻煩。
我以前工作結束，
很容易還在那個狀態。
朋友傳訊息：
「等等吃飯？」
我：
「可以啊！」
有人問：
「晚上要不要去一下？」
我：
「走啊！」
明明身體已經在：
你最好給我回家。
嘴巴還在：
「可以。」
😂
我真的很會。
今年有一段時間，
我的工作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
單看每一個，
其實都沒有什麼問題。
這個可以。
那個也可以。
時間塞一下好像還可以。
中間移動抓一下。
這邊再提早。
那邊晚一點。
看起來都排得進去。
然後有一天打開行事曆，
我自己看著它想：
到底是誰排的？
喔。
我。
（笑）
自由接案最容易有一個陷阱。
就是沒有人會跟你說：
「這週工作太多了。」
沒有人。
因為每一個詢問進來的時候，
它都只是一個案子。
「這天有空嗎？」
你看。
有欸。
接。
下一個：
「這個下午可以嗎？」
看一下。
好像可以。
接。
再下一個。
欸？
塞一下也可以。
接。
最後整個月變成俄羅斯方塊。
而且還是快輸的那種。
🤣
以前我看到行事曆很滿，
其實會有一種安全感。
真的。
因為滿代表：
有工作。
有人找。
有收入。
有人需要你。
尤其自己接案之後，
「忙」很容易跟「我做得不錯」綁在一起。
今天有人問。
明天有人訂。
下週滿。
很好。
代表我沒有被忘記。
這種感覺很真實。
我不會假裝沒有。
但今年我開始有一個新的感覺。
就是有些工作做完之後，
我沒有特別開心。
注意。
不是討厭。
也不是客人不好。
就是：
完成。
下一個。
完成。
再下一個。
以前做完一個自己很喜歡的妝，
我會看照片。
會想：
欸，這個眼妝今天很好。
這個膚質處理得漂亮。
這張可以留。
有時候甚至回家還會想一下。
可是工作一多，
腦袋會開始變成：
下一個幾點？
工具洗了嗎？
明天去哪？
東西補了嗎？
訊息回了嗎？
那個檔期確認了沒？
作品本身反而被壓到後面。
這件事我後來有點害怕。
因為我做這個工作，
本來就是因為喜歡。
我喜歡人變漂亮的那個瞬間。
喜歡一張臉慢慢被整理出來。
喜歡不同人的五官。
喜歡妝跟衣服、頭髮、光線放在一起之後，
突然完整的感覺。
那個東西對我一直都很重要。
如果有一天我只剩：
完成。
那我會覺得很可惜。
那天客人跟我說：
「老師你好有精神。」
其實我手上的動作完全沒停。
還是正常聊天。
正常工作。
可是那句話像突然戳到一個地方。
我開始想：
我最近是真的有精神，
還是只是很會工作？
這題有點狠。
而且我後來發現，
累真的不一定長得很狼狽。
以前我們講到累，
好像一定要：
黑眼圈。
頭髮亂。
躺在地上。
眼神死。
沒有。
有些累超精緻。
頭髮有弄。
衣服搭好了。
香水噴了。
咖啡拿著。
見到客人還會：
「嗨～～❤️」
然後妝畫得很好。
工作也沒有出錯。
可是妳問他：
「最近有什麼很期待的事情？」
腦袋：
……
等一下。
😂
這種我覺得更容易被忽略。
因為看起來沒有問題。
我以前會覺得，
只要事情做得完，
就代表工作量是合理的。
現在完全不這樣想。
做得完，跟適不適合長期這樣做，是兩件事。
這句是我今年很大的感覺。
一天塞滿，
我做得到。
連續幾天很忙，
我也撐得住。
忙季晚睡，
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
可是「撐得住」不是一個很好的工作規劃標準。
不然人生最後會變成：
只要還沒倒，
就繼續加。
太可怕了吧。
而且工作量一多，
我自己的毛病就會全部跑出來。
最明顯就是：
我太容易答應。
有人問：
「這個時間真的不行嗎？」
我開始算。
「如果前面提早一點……」
有人說：
「老師拜託，我真的很想找你。」
我：
……
心軟。
有人臨時需要：
「可以幫忙嗎？」
我腦袋知道應該說不。
嘴巴：
「我看一下。」
只要我說「我看一下」，
通常就危險了。
🤣
因為我很容易覺得：
既然做得到，
為什麼不幫？
但後來我才發現，
每一次的「可以」，
不是只佔行事曆上的那兩三個小時。
還有前面準備。
交通。
工具整理。
後續。
訊息。
以及最容易被忽略的——
恢復。
人不是工作結束按 OFF，
隔天自動滿電。
至少我不是。
尤其我這種工作，
除了手在做，
人也一直在輸出。
聊天。
判斷。
安撫。
反應。
有時候客人緊張，
你要穩。
現場尷尬，
你會自然去接氣氛。
有人被晾在旁邊，
我又很容易跟他講話。
這些事情我不是勉強做。
我本來就這樣。
我喜歡人。
也喜歡現場有氣氛。
但喜歡，
還是會消耗。
這兩件事也可以同時成立。
以前我會覺得，
如果一件事情是你喜歡的，
怎麼會累？
現在我覺得這個邏輯超奇怪。
我喜歡跳舞。
跳兩個小時還是會累啊。
我喜歡吃飯。
吃十碗我還是會出事。
🤣
喜歡工作，
不代表身體突然沒有極限。
喜歡一個行業，
也不代表每一個案子都必須接。
這個我今年真的開始很認真地想。
而且最讓我有感的是，
有一天我整理作品，
滑到一些以前的照片。
我會很清楚記得：
「喔！這個我超喜歡。」
「這個當時光線超難處理。」
「這個客人那天講了一句超好笑的話。」
每張照片後面都有東西。
結果再滑到最近某一段，
有幾張我居然要想：
這是哪一天？
……
這件事讓我停很久。
不是因為作品不好。
是因為我的腦袋那段時間根本沒有空間留下它。
做完。
存。
下一個。
我不想這樣。
真的。
我不是說每一份工作都一定要變成人生代表作。
不可能。
工作就是工作。
有些就是完成需求。
把事情做好。
收錢。
回家。
非常正常。
我也不會假裝每一次拿刷子都會有藝術家的靈魂震動。
拜託。
有時候早上五點，
靈魂根本還沒起床。
😂
可是如果長期連「我喜歡這個」的感覺都越來越少，
那我覺得就要注意了。
所以最近我開始做一件以前比較少做的事。
有人詢問的時候，
不要立刻答應。
先看完整行程。
不是只看那一格空不空。
我要看前一天。
後一天。
交通。
這週已經有多少工作。
這個案子本身需要多少準備。
以前：
「那個時段空著＝可以接。」
現在我慢慢學：
空著，也可能就是要空著。
這句對自由接案的人超難。
真的。
因為空白會讓人焦慮。
空白沒有收入。
空白看起來像浪費。
空白甚至會讓你想：
是不是最近工作變少？
所以我們很容易想把它填滿。
可是如果所有空白都填滿，
最後連整理作品、學東西、休息、生活，
全部都要從睡眠裡面偷。
這也不合理。
我現在還沒有到什麼：
「從此只接最愛的工作。」
沒有。
現實不是這樣。
房租還是房租。
生活還是生活。
女兒該存的我還是會存。
工作本來就有收入考量。
我不會突然仙氣飄飄地說：
「我只為熱愛工作。」
沒有。
錢很重要。
謝謝。
🤣
但我開始覺得，
收入跟工作量中間，
不能永遠只有：
更多。
我得開始想，
什麼樣的工作值得留。
什麼東西是我真的想繼續累積的。
什麼案子其實只是因為我不敢拒絕，
所以一直放進來。
這些以前我比較少認真分。
那天工作最後很順利。
客人離開前還跟我說：
「今天很喜歡，謝謝老師。」
我也真的很開心。
那份開心是真的。
所以這篇不是在說：
我不喜歡工作了。
完全不是。
反而就是因為我還喜歡，
我才開始怕自己把它做成一件只剩下「撐住」的事情。
我覺得很多人可能都會遇到這種狀態。
尤其你已經很熟悉自己的工作之後。
你不一定會立刻崩潰。
反而很可能做得更好。
因為熟了。
有經驗。
很多事情不用想那麼久。
所以外面的人看你：
很穩啊。
很有精神啊。
工作很多欸。
很好啊。
可是只有自己知道，
裡面那個空間是不是越來越小。
我最近開始覺得，
成熟可能不是：
我可以承受更多。
而是：
我終於知道什麼不用再證明。
我不用用行事曆塞滿，
證明有人需要我。
不用每個詢問都接，
證明自己很敬業。
也不用每次都說「我可以」，
才叫好相處。
我可以還是很負責。
很專業。
很珍惜工作。
同時保留一些地方給自己。
這些沒有衝突。
那天回家之後，
我洗完澡，
坐著發呆了一下。
手機有訊息。
我看到了。
但是沒有立刻回。
以前的我可能會覺得：
反正現在可以回，
就回一下。
結果一下變半小時。
半小時又開始處理別的。
那天我就把手機放著。
想說：
明天再回。
世界沒有爆炸。
客人也沒有因為我晚上沒有秒回，
集體消失。
很好。
人類文明正常運作。
😂
我突然想到白天那句：
「老師你好有精神。」
如果現在再讓我回答一次，
我可能會說：
「工作時有啦。」
（笑）
這不是騙人。
那也是我。
我真的喜歡跟客人講話。
真的會因為妝做得漂亮而開心。
真的進入工作之後就會很有能量。
可是工作結束之後，
那個安靜、沒電、不想講話的我，
也是真的。
不用選一個才算本人。
以前我很喜歡自己是那種：
「走啊！」
「可以啊！」
「來啊！」
的人。
現在也還是喜歡。
我不想突然變成一個什麼都拒絕的人。
那也不是我。
但我希望以後那句「可以啊」，
是真的可以。
不是行事曆塞得下，
所以硬算可以。
不是怕錯過，
所以可以。
不是怕別人失望，
所以可以。
而是我看完自己的狀態之後，
還是覺得：
好，這個我想做。
那個「可以」才比較值錢。
所以最近如果你問我：
「工作很多不是很好嗎？」
我還是會說：
很好啊。
有人願意找我，
我一直都很感謝。
真的。
但我現在會再補一句：
工作多是一件事，工作方式適不適合自己，是另一件事。
我以前只看第一個。
現在開始學第二個。
可能有點晚。
但至少有開始。
而且我不想等到有一天，
真的完全不想拿刷子了，
才發現：
喔。
原來前面已經累很久。
那太虧。
我還有很多妝想做。
很多作品想留下來。
很多東西想試。
所以更不能每一天都只剩下：
下一個。
下一個。
下一個。
好啦。
寫到這裡，
我自己都覺得這篇很不像平常那個：
「可以啊！走啊！」
的我。
但其實也是。
只是那個人今年開始學會，
講完「可以啊」之前，
先看一下自己到底還剩多少電。
🤣
這幾天如果有人看到我工作，
還是很有可能覺得：
老師你好有精神。
謝謝。
本人收到會很開心。
但工作結束之後，
如果我突然安靜，
也不用嚇到。
不是心情不好。
可能只是高洛凡已經下班。
請讓本人充電。
明天才有辦法繼續漂亮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