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剛開始做彩妝的時候，
有一個超級明確的執念：
乾淨。
底妝要乾淨。
黑眼圈要不見。
痘疤要不見。
泛紅要不見。
嘴角暗沉要不見。
毛孔如果可以集體搬家最好也一起走。
（笑）
那時候我會覺得，
一張臉完成之後，
最好什麼「問題」都看不到。
這樣才叫厲害。
現在回頭看，
我只能說——
年輕的洛洛，
你真的很努力。
但也真的很愛管別人的臉。😂
做久之後我才慢慢發現，
有時候妝畫到最後，
所有瑕疵都沒有了，
但那個人也有一點不見了。
這件事很微妙。
不是說遮瑕不好。
拜託，我本人每天工作還是在遮。
黑眼圈太深要處理。
泛紅影響整體乾淨度，要處理。
痘痘如果本人很在意，我當然會想辦法。
但「修飾」跟「全部消除」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
以前我很容易看到一個地方，
腦袋立刻跳出：
這裡要蓋。
那裡要修。
這裡不平均。
那邊顏色不乾淨。
現在我反而會先問：
真的需要嗎？
這個東西如果留著，
會不好看嗎？
還是只是它不符合某一種很標準、很光滑、很像修圖軟體拉出來的臉？
差很多。
有一次我幫一位客人化妝。
她坐下來第一句就跟我說：
「我雀斑很多，麻煩全部遮掉。」
我說：
「可以啊。」
這很正常。
客人有需求，我就處理。
所以第一輪底妝做完，
我真的很認真地幫她把大部分顏色修掉。
結果她看鏡子。
安靜一下。
然後說：
「好像怪怪的。」
我問：
「哪裡？」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她就一直看。
看額頭。
看鼻子。
看臉頰。
然後突然說：
「很像不是我。」
欸。
這句我聽過很多次。
而且每次聽，
我都會停一下。
因為彩妝師最容易犯的一個錯誤就是：
我們太會看「問題」，
所以有時候忘記看「人」。
後來我把她臉頰上的底妝稍微整理掉一些。
讓一點原本的雀斑重新出來。
不是全部。
就是讓它不要完全消失。
結果她照鏡子之後說：
「這樣好多了。」
那個瞬間我突然懂一件事。
原來她真正想要的不是「沒有雀斑」。
她想要的是：
看起來更乾淨，但不要失去自己。
這個差別，
你如果只聽第一句「全部遮掉」，
其實很容易錯過。
因為很多人坐上化妝椅的時候，
會先講自己不喜歡哪裡。
「我鼻子很大。」
「我臉很圓。」
「我眼睛不夠大。」
「我嘴巴很厚。」
「我皮膚很差。」
真的。
彩妝師每天都在聽大家罵自己。
（笑）
但你做久了就會發現，
有些人是真的想修。
有些人只是已經講習慣了。
她可能從國中就一直被說臉圓。
所以現在一坐下來，
第一句自動就是：
「老師，我臉很大。」
可是當我真的把輪廓修得超窄，
她又覺得：
「這不像我。」
所以後來我越來越少立刻動手。
我會先問。
「妳最在意的是哪個角度？」
「平常拍照哪裡最困擾？」
「妳喜歡自己哪一個地方？」
最後這題超重要。
而且超多人答不出來。
真的欸。
問一個人：
「妳最不喜歡自己哪裡？」
三秒之內答案可能有五個。
問：
「妳最喜歡自己哪裡？」
突然安靜。
為什麼啦！！！
（笑）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這麼習慣找自己的問題？
所以我現在工作有時候會故意反過來。
客人跟我說：
「我眼睛很小。」
我不會馬上說：
「好，我幫妳放大。」
我可能會先看她的眼型。
如果她其實眼尾很好看，
我就會跟她說：
「可是妳這個眼尾很漂亮欸。」
她通常會：
「蛤？真的嗎？」
真的。
為什麼不是真的。
眼睛不是只有大才漂亮。
鼻子也不是只有小才好看。
嘴巴也不是只有薄或厚其中一個才對。
拜託，
如果世界上的臉最後全部長成同一套比例，
做彩妝的人會先無聊死。😂
我以前很喜歡追求那種：
Before、After差超多。
你知道那種照片吧。
左邊素顏。
右邊妝後。
然後大家：
「哇！！！差好多！！！」
流量很好。
真的。
很有成就感。
也很容易讓人覺得：
老師好厲害。
可是我現在看這種對比，
反而會多想一件事。
如果「厲害」的證明，
一定是把一個人變得越不像原本越好，
那我們到底在稱讚什麼？
我不是反對大改造。
完全不是。
舞台妝。
時尚妝。
主題造型。
強烈輪廓。
超誇張眼妝。
我全部都愛。
拜託，我自己就是很愛演。💅
但那種改變應該是一種選擇。
「我今天就是要完全不一樣。」
可以。
超好玩。
可是如果一個普通日常妝，
畫到最後本人看鏡子只覺得：
「喔，原來我原本那麼不好看。」
那我就會覺得有點可惜。
因為彩妝明明可以有另外一個功能：
讓你看見原本就有的東西。
像眉毛。
我以前也很容易追求左右一致。
左邊高一點？
修。
右邊弧度不一樣？
調。
兩邊最好像複製貼上。
後來才發現，
完全一樣真的不一定比較自然。
人的臉本來就有高低。
眼睛也常常不完全一樣。
笑起來更不可能。
如果每一邊都硬修成一致，
有時候靜態照片很整齊，
本人一動反而更奇怪。
所以現在我會接受一點不對稱。
一點點不完美，有時候反而比較像真的人。
這句聽起來超像人生雞湯。
但在彩妝上真的就是技術問題。
（笑）
底妝也是。
我現在很少追求整張臉同一種覆蓋力。
因為根本沒必要。
額頭如果皮膚很好，
我為什麼要蓋三層？
臉頰有一點泛紅，
局部修。
鼻翼需要遮，
那就處理鼻翼。
眼下有暗沉，
也不是把遮瑕一路刷到太陽穴。
真的。
底妝不是油漆工程。
不是今天牆面施工，
全區統一三層。
😂
我反而覺得，
一張臉如果有些地方還透得出原本皮膚，
通常比較有呼吸感。
尤其近距離看，
會差很多。
你不會看到：
「喔，這是一層粉底。」
你會先看到這個人。
這是我現在很在意的事情。
還有很多人怕毛孔。
真的超怕。
我每次拿鏡子給客人，
都會默默觀察一件事：
她是不是立刻把臉貼超近。
只要一貼近，
完了。
「老師！這裡有毛孔！」
姐姐。
妳是人類。
妳當然有毛孔。
😂
我都很想把鏡子往後拉。
因為正常聊天距離真的沒有誰會站在妳鼻子前面五公分。
如果有人這樣，
問題不是妳毛孔。
是他沒有邊界感。
（笑）
所以我現在很常叫大家：
鏡子拿遠一點。
看整體。
妝好不好看，
不要只看鼻翼。
臉不是由鼻翼單獨參賽。
而且鏡頭又是另外一件事。
有些妝本人看起來很剛好，
一上鏡會被吃掉。
有些本人看起來稍微重一點，
照片反而很漂亮。
所以我的工作常常是在兩個世界中間調。
但不管怎麼調，
我還是會留一些「本人感」。
像笑起來的紋路。
皮膚原本的質感。
眼睛本來的形狀。
甚至一些很小的特徵。
因為照片之所以有記憶，
很多時候不是因為它完美。
是因為它像那個人。
我自己以前也很愛在自拍前檢查很多東西。
臉是不是夠小。
鼻子角度。
下巴。
頭髮。
皮膚。
燈。
全部來。
真的。
要不是自拍免費，
我這個流程應該已經可以收顧問費了。🤣
但後來拍多了，
我反而比較喜歡那些沒有每一個地方都「完美」的照片。
有時候在笑。
眼睛變超小。
有時候頭髮亂。
有時候嘴巴正在講話，
根本不是什麼標準網美表情。
可是看回去，
會記得那天到底在幹嘛。
那種照片很有生命。
我現在也越來越覺得，
妝應該是這樣。
不是把你的臉處理成沒有痕跡。
是讓它更有精神、更完整、更接近你今天想成為的樣子。
所以現在如果有人問我：
「老師，化妝到底最重要的是什麼？」
以前我可能會開始講：
底妝。
比例。
色彩。
持妝。
這些當然都重要。
但現在如果真的只能選一個，
我可能會說：
先知道你想留下什麼。
不是先問：
我要遮什麼？
而是：
我想讓別人看到什麼？
眼神？
皮膚的光？
嘴唇的顏色？
自己的氣質？
一個很有精神的版本？
還是今天就想超級浮誇、超級不像平常？
都可以。
只要是你選的。
因為化妝最好玩的地方從來不是：
「我原本不夠好，所以我要修。」
而是：
我今天有很多種樣子，我選這一種出場。
這個心情完全不一樣。
而且我現在真的很喜歡看到客人化完妝之後，
第一個反應不是：
「哇，差好多。」
而是：
「欸，好像還是我。」
然後再補一句：
「可是今天很好看。」
這種我會很開心。
因為那代表妝有做到事情，
但沒有搶走她本人。
做這行越久，
我越覺得真正難的不是加東西。
是知道哪裡不用再加。
遮瑕再多一點很容易。
睫毛再濃一點也容易。
輪廓再深一點也可以。
難的是你看著一張臉，
知道：
好了。
不要再畫了。
（笑）
這對彩妝師真的很難。
因為我們手上還有一百個東西可以用。
那個亮粉在旁邊：
「不考慮我嗎？」
眼影：
「再一點點啊。」
打亮：
「鼻頭可以吧？」
不。
洛洛。
放下刷子。
作品已經完成。
😂
所以如果你最近也有那種：
一化妝就一直想遮，
一直想修，
一直覺得哪裡還不夠，
下一次可以試一次。
不要先看缺點。
先看自己最喜歡哪裡。
也許今天眼睛狀態很好。
那就讓眼睛更有神。
也許皮膚其實很好，
那底妝就不要蓋太多。
也許妳嘴唇形狀很漂亮，
就選一個妳喜歡的顏色。
從「留下什麼」開始，
跟從「消滅什麼」開始，
最後畫出來的臉真的會不一樣。
而且心情也會不一樣。
漂亮不是把所有痕跡擦掉。
有時候反而是你終於知道，
哪些東西根本不用藏。
好啦。
今天彩妝師突然講得很像人生導師。🤣
但下次化妝真的試試看。
鏡子拿遠一點。
刷子少一下。
不要急著把自己修到消失。
畢竟妝畫得再漂亮，
最後要出門的，
還是你本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