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習慣。
工作結束之後，如果那天真的很累，
我不會立刻開車。
我會先坐一下。
通常三分鐘。
五分鐘。
回一下訊息。
喝口水。
看一下自己今天到底還剩幾格電。
很正常。
但有一次，我坐了大概十分鐘。
沒有回訊息。
沒有滑手機。
沒有放音樂。
車子也沒發動。
就只是坐著。
然後突然覺得：
蛤，我今天到底在幹嘛？
（笑）
先講，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客人很好。
工作也順利。
妝有完成。
時間有守住。
照片也漂亮。
甚至離開以前，對方還一直跟我說謝謝。
照理說這應該是非常標準的：
「今天工作完成，收工！」
可是我一坐進車裡，
整個人突然安靜到不行。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難過。
也不是生氣。
比較像一個人從很亮的地方走進全黑房間，
眼睛還來不及適應。
那天是很早開始的工作。
天還沒有完全亮，我就出門。
前一天晚上其實也沒有睡很多。
因為我就是那種明知道隔天要早起，
晚上還在整理東西的人。
「再確認一次刷具。」
「這個色號要不要帶？」
「那支口紅可能會用到。」
「等等，那個髮飾放哪？」
最後時間一看。
很好。
又超過預定睡覺時間。
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說下次不會。
下次：
一樣。
（笑）
早上到現場之後，
工作模式就直接打開。
我這個人很妙。
再累，只要客人坐到我前面，
我就會開始有精神。
「昨天睡得好嗎？」
「今天會不會緊張？」
「欸妳皮膚今天狀態不錯喔。」
「這個顏色可以，很適合妳。」
然後邊做邊聊天。
邊看時間。
邊確認流程。
有人進來問事情。
我回答。
電話響。
我處理。
桌上亂了。
我整理。
時間快到了。
我手加快。
全部都很自然。
因為做久了。
這些已經變成身體會自己做的事情。
最有趣的是，
別人看你的時候，可能會覺得：
「你好有精神。」
真的超常有人跟我講這句。
「老師你好有活力喔！」
「你是不是都不會累？」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怎麼可能。
我也是人欸。
😂
我只是很會在工作的時候，把「累」先放旁邊。
因為客人花錢不是來看我臉臭。
這很現實。
也很合理。
今天不管我昨晚睡幾個小時，
不管我早上有沒有心情，
我接了工作，
我就要把它做好。
這是我的工作。
所以累可以。
晚一點再累。
煩可以。
收工再煩。
想放空？
等一下。
這個「等一下」其實很好用。
但有時候也很危險。
因為你一直等一下，
最後所有東西會一起回來。
那天就是這樣。
工作到下午，
現場很熱鬧。
大家都在講話。
有人笑。
有人拍照。
有人找東西。
小朋友跑來跑去。
我中間甚至還有時間開玩笑。
完全正常。
最後東西一件一件收進箱子。
刷具確認。
垃圾整理。
桌面恢復。
跟客人說再見。
電梯下樓。
走到停車場。
上車。
門關起來。
「碰。」
突然超安靜。
那個安靜真的很大聲。
你們懂嗎？
就是前面整天都是聲音，
突然什麼都沒有。
我把包放旁邊。
手放在方向盤上。
然後沒有動。
第一分鐘：
只是累。
第三分鐘：
開始發呆。
第五分鐘：
突然覺得肩膀很重。
第七分鐘：
我腦袋開始跑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我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多？」
「我到底多久沒有完整放一天假？」
「最近怎麼每次朋友約我，我都說看看行程？」
然後我又自己回自己：
「拜託，有工作很好啊。」
對啊。
有工作很好。
我知道。
我超知道。
自由接案最怕什麼？
不是忙。
是沒人找。
所以只要行程開始空一點，
我們這種人就會開始：
「最近是不是不行了？」
「是不是大家找別人了？」
「是不是我作品不夠好？」
「是不是平台流量又掉？」
然後工作一多，
又在那邊：
「救命，我好累。」
人真的很煩。
（笑）
我坐在那裡的時候突然想到，
以前剛開始接案，
我超羨慕那些行程很滿的人。
看到前輩限時動態：
早上台北。
下午新竹。
晚上回台北。
隔天又婚禮。
我會想：
「哇，好厲害。」
那時候我覺得，
忙，就是被需要。
被需要，
就是你做得好。
行事曆塞滿，
就是成功。
很簡單。
甚至有一段時間，
如果一週裡有兩天完全沒工作，
我會焦慮。
明明那兩天可以休息。
我偏偏會自己覺得：
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然後開始亂排事情。
拍內容。
找合作。
整理作品。
約人。
反正就是不能空。
我以前真的很怕「空」。
現在想起來，
其實滿累的。
因為自由工作最麻煩的一件事，
就是沒有人幫你說：
「今天可以下班了。」
也沒有人幫你說：
「這個月夠了。」
你可以永遠再接一個。
再多一個合作。
再多一個客人。
再拍一支影片。
再回一封訊息。
晚上十二點了？
還可以回啊。
早上六點要起床？
那就回快一點。
（笑）
表面上很自由。
是真的自由。
我超愛自由接案。
到現在都愛。
可以選工作。
可以決定作品方向。
可以遇到不同的人。
可以自己安排生活。
這些都是真的。
但自由最容易偷偷藏一個陷阱：
你會以為所有時間都可以拿來工作。
因為沒有人阻止你。
那天我在車上坐著，
突然有一個很白痴的想法。
我想：
「如果現在有人問我今天過得好不好，我要回什麼？」
照平常我一定說：
「很好啊！工作超順！」
這句也不是假的。
工作真的很順。
可是如果只回答這個，
又好像少一點東西。
因為那天我的工作很好，
但我很累。
兩件事情可以同時成立。
這個我以前不太會承認。
以前會覺得，
你既然喜歡工作，
怎麼可以抱怨累？
有人願意找你，
就要感恩啊。
你自己選自由接案，
那就自己撐。
可是後來我才慢慢覺得，
這個邏輯很怪。
喜歡一件事情，
跟被它累到，
根本沒有衝突。
就像你很愛一個人，
還是可能被他氣死。
（笑）
這不是不愛。
只是你真的有感覺。
我還記得那天最後是手機震了一下。
女兒傳來的訊息。
不是什麼大事。
就是很普通的生活問題。
我看到之後，
整個人突然回來一點。
很奇怪。
前面腦袋一直在跑工作。
今天完成什麼。
明天要去哪。
還有哪些訊息沒回。
看到她的訊息之後，
我突然想到：
喔。
我要回家。
不是回去整理明天的工作。
不是回去剪影片。
不是回去算這個月接多少案子。
就是回家。
那個感覺滿明顯的。
我才發現自己前面好像一直待在「工作的人」裡面，
忘記退出。
所以我就把手機放下。
發動車。
回家。
真的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事情。
沒有在停車場大哭。
沒有突然決定休息一個月。
更沒有隔天把所有案子取消。
拜託。
帳單還是要繳。
😂
但那十分鐘我一直記得。
因為那是第一次我非常明確感覺到：
工作做完，不代表人已經下班。
身體離開現場了，
腦袋可能還在。
情緒也還在。
有時候你需要一點時間，
把自己從「服務別人、照顧流程、維持現場、保持專業」的狀態裡面慢慢拿回來。
後來我開始比較注意收工之後的那段時間。
以前我會一坐上車立刻：
回客戶。
回合作。
看限時。
檢查照片。
想明天。
現在如果真的很累，
我會先不要。
喝水。
坐一下。
有時候放一首歌。
有時候什麼都不放。
有一次甚至坐到自己覺得：
好，可以當人了。
才開車。
（笑）
聽起來很小。
真的很小。
但我發現很多生活好像就是靠這些很小的事情救回來。
不是一定要安排七天六夜旅行。
不是每次累都要做什麼人生大改革。
有時候只是讓中間多五分鐘。
不要一個角色結束，
立刻衝進下一個角色。
我工作上其實很習慣照顧別人的狀態。
新娘緊張，
我看得出來。
客人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
我會問。
現場氣氛不對，
我會轉話題。
有人被晾在旁邊，
我也很容易發現。
我很會看別人。
但很長一段時間，
我其實沒有那麼會看自己。
我只會問：
「還做得動嗎？」
如果答案是可以，
那就繼續。
但現在我會多問一題：
「你現在舒服嗎？」
這題麻煩很多。
因為「做得動」跟「舒服」真的差超遠。
很多時候你當然做得動。
人很厲害。
可以靠咖啡。
靠腎上腺素。
靠責任感。
靠「都答應了」。
什麼都可以撐。
可是能撐多久，
又是另外一題。
而且我發現，
我們這種很外向、很會講、看起來很有能量的人，
超容易被誤會。
別人會覺得：
「你看起來很好啊。」
對。
我可以看起來很好。
這是技能。
（笑）
但看起來很好，
不代表永遠不需要安靜。
我以前自己也會被自己的形象綁住。
因為大家覺得你很有活力，
你就會覺得：
我是不是應該一直有活力？
朋友約吃飯，
去啊。
工作找上門，
接啊。
有活動，
去啊。
有人要聊，
聊啊。
反正我是高洛凡欸。
我可以。
可是「我可以」真的是我人生最危險的一句話之一。
另一句可能是：
「沒關係，我來。」
（笑）
因為講完就真的會變你的事。
現在如果回頭看那一天，
它其實沒有任何值得被稱作「重大事件」的地方。
就是一個普通的工作日。
普通收工。
普通停車場。
普通一台車。
可是我到現在還會記得那個畫面。
停車場的燈有點白。
車裡很安靜。
我的工作箱放在副駕旁邊。
我看著方向盤，
整個人突然不知道要幹嘛。
那是我第一次很清楚看見，
原來「累」不一定會長得很狼狽。
有時候它妝還是完整的。
衣服還是漂亮的。
工作照樣做好。
跟別人講話照樣笑。
甚至照片看起來根本狀態超好。
然後它只在所有人都走掉之後，
很小聲跟你說：
「欸，我真的有點累。」
這種反而最容易被忽略。
所以我現在很珍惜一件事情：
當自己有感覺的時候，
不要立刻把它蓋掉。
累就是累。
不用馬上合理化。
不用說：
「別人更忙。」
「至少我有工作。」
「這沒什麼。」
這些全部都是真的。
但也不用急著拿來壓自己的感覺。
因為承認累，
不等於不知足。
想休息，
也不代表不努力。
這個道理我以前超會拿去跟別人講。
輪到自己就全部忘記。
很會。
真的。
職業病大概就是很會給別人建議，
自己完全不聽。😂
那天回家之後，
其實也沒做什麼。
洗澡。
把東西先放著。
跟女兒講話。
吃東西。
然後很早就開始想睡。
我本來還想：
是不是應該整理一下明天的東西？
後來決定算了。
明天的高洛凡自己處理。
今天這個先下班。
這個決定超普通。
但我記得我那天躺下來的時候，
有一種很久沒出現的感覺。
就是：
今天結束了。
不是還有一點工作沒做完的焦慮。
不是躺著繼續回訊息。
是真的結束。
原來一天是可以結束的。
（笑）
我到現在還是很愛工作。
還是很容易答應太多事。
看到有趣的案子，
眼睛還是會亮。
有人說：
「這個只有你很適合。」
我內心還是：
真的嗎？？？好啊！！！
完全沒救。😂
但至少現在，
偶爾我會記得那台沒有發動的車。
記得自己不是只有在工作出錯的時候才需要停。
工作很順，
也可以累。
很開心，
也可以需要休息。
有成就感，
也可以想一個人安靜十分鐘。
這些沒有互相抵消。
所以如果你最近也有那種狀態——
事情都有完成。
生活看起來也沒出什麼問題。
但你回到家突然完全不想講話。
或者坐在床邊發呆。
或者明明手機很多訊息，卻一個都不想點開。
也許不一定要立刻問自己：
「我是不是怎麼了？」
有時候真的就只是累。
讓它休息一下。
不用每一次疲倦，
都處理成人生危機。
也不用每一次沒精神，
都逼自己立刻振作。
人不是工作現場。
不用永遠維持氣氛。
我那天花了十分鐘才重新發動車。
現在想想，
那十分鐘完全沒有浪費。
它大概只是提醒我：
洛洛，
你今天工作做完了。
現在可以回來當自己了。
好啦。
突然又講得有點深。
我要去喝咖啡把氣氛拉回來。😂
但你們工作結束之後，
有沒有自己的「切換模式」？
還是跟我以前一樣，
人回家了，
腦袋還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