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新秘這麼多年，
我最常聽到的新娘需求之一就是：
「老師，我不要太濃喔。」
以前的我只要聽到這句，
表面：
「好呀，沒問題～」
內心：
蛤？？？請問妳的「濃」是哪一種濃？？？
（笑）
真的。
這句話聽起來超簡單，
但對造型師來說其實超危險。
因為每一個人對「濃」的定義，
差非常多。
有人覺得有假睫毛就是濃。
有人覺得眼線拉出去才算濃。
有人覺得粉底遮住痘印就太厚。
還有人本人平常每天都畫全妝，
結果試妝時跟我說：
「我婚禮想自然一點。」
我一看她手機裡的「自然參考圖」——
姐姐。
那張有全包眼線、根根分明睫毛、修容、打亮、裸唇耶。
這不是沒有妝。
這只是妝很會做人。😂
所以我現在只要聽到：
「不要太濃。」
我都不會立刻開始畫。
我會先問。
真的。
問超多。
妳平常會不會化妝？
平常底妝大概到哪裡？
妳會戴假睫毛嗎？
眼線可以接受嗎？
眉毛喜歡明顯還是柔一點？
唇色妳平常最常擦什麼？
妳說的自然，
是想要「看起來幾乎沒化」，
還是「照片裡有精神，但本人不覺得妝很重」？
差很多。
真的差很多。
我以前剛做這行的時候，
會覺得一直問好像很不專業。
好像厲害的造型師應該看一眼就知道。
現在完全相反。
我現在越做越覺得：
不問才可怕。
因為妳是來結婚，
不是來參加我的通靈測驗。
我怎麼可能只看妳三分鐘，
就完全知道妳腦袋裡那個「自然」長什麼樣子？
拜託。
我印象很深，
有一次新娘試妝，
她一坐下來就跟我說：
「我真的不喜歡濃妝。」
講了不只一次。
她超緊張。
那種緊張不是怕我技術不好，
是怕最後照鏡子看到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我其實很懂。
因為婚禮這件事很妙。
大家都會跟妳說：
「一輩子一次，當然要不一樣！」
然後「不一樣」講到最後，
很容易變成：
妳最好完全不像平常的妳。
髮型要最華麗。
睫毛要最長。
皮膚要沒有任何東西。
輪廓要重做。
結果本人坐在鏡子前面，
心裡只想問：
請問這是哪位？
（笑）
所以我沒有急著替她加東西。
反而先花時間看。
她原本眉毛的走向。
她笑起來眼睛怎麼彎。
她眼下比較容易乾，
鼻翼又有一點容易出油。
她嘴唇本來就有很好看的自然顏色。
我那時候就想：
這個人根本不需要被重新設計。
需要的是整理。
那次底妝我就做得很薄。
真的薄。
不是那種嘴巴說薄，
結果粉底、遮瑕、粉餅全部來三層的「行業式薄」。🤣
需要修的地方修。
容易紅的地方調。
眼下不要硬蓋到完全沒顏色。
因為有時候遮太乾淨，
反而整張臉會突然失去立體感。
眼妝也是。
沒有做很重的顏色。
重點放在睫毛根部。
讓眼神出來，
可是不要讓她第一眼看到：
「喔，我今天眼妝很重。」
我一直覺得，
自然妝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
東西不是沒有做。
而是做了之後，
不要讓技術跑到人前面。
這個其實比畫一個很完整、很有存在感的妝更難。
做到一半，
她一直偷看鏡子。
我其實有看到。😂
新秘都知道。
有些新娘試妝的時候看似在滑手機，
其實餘光一直在監控進度。
完全合理。
人生大事欸。
換我我也會。
我就問她：
「目前還可以嗎？」
她說：
「可以，現在我覺得很像我。」
就這一句。
我馬上放心一半。
真的。
因為以前我最想聽到的是：
「哇，好漂亮！」
現在反而更在意：
「很像我。」
漂亮當然重要。
但婚禮當天，
如果漂亮的代價是把本人弄丟，
我真的覺得沒有必要。
不過，
這裡有一個很多新娘會忽略的事情。
就是：
本人覺得自然，不代表照片裡一定夠。
這也是為什麼新娘妝不能只看鏡子。
婚禮現場有光。
有攝影。
有距離。
有大合照。
有婚紗。
有頭紗。
甚至有些場地燈光真的會把妝吃掉。
那個燈一打下來，
我有時候都想問它：
你跟腮紅有仇是不是？？？😂
所以我做「自然妝」，
不是全部都畫得超淡。
而是會把重點放對地方。
眉眼的結構要有。
睫毛根部不能散掉。
唇色要撐得起整體。
底妝要乾淨但不是一片白。
腮紅要在鏡頭裡還看得到氣色。
妳本人近看可能會覺得：
嗯，很舒服。
可是退遠、拍照，
整個人還是有精神。
這才是我理解的婚禮自然妝。
不是什麼都沒有。
是每一個東西都有理由。
而且試妝做久了，
我現在超怕新娘只拿一張參考圖說：
「我要這個。」
不是不能。
參考圖超重要。
我自己也很愛看。
但我一定會繼續問：
妳到底喜歡這張的什麼？
是乾淨底妝？
眼神？
唇色？
整體氣質？
還是因為這個模特兒本來就長得很像妳喜歡的樣子？
這個真的要拆開。
因為有時候客人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妝，
其實她喜歡的是照片裡那種「很溫柔」的感覺。
那我就要去做溫柔。
不一定要複製那個眼影色。
有時候她喜歡的是「很有精神」。
那可能是睫毛、眉型、唇色。
不是把整張臉加重。
以前我會很努力看圖，
想說：
好，這邊怎麼畫。
現在我反而先看人。
因為同一個妝放在不同臉上，
真的不會講同一句話。
我也遇過完全相反的狀況。
有新娘一開始一直說：
「我要自然。」
做到後面突然看鏡子說：
「欸……是不是可以再有一點？」
我：
來了。🤣
其實這超正常。
因為人對妝感的接受度，
很多時候不是嘴巴可以一次講清楚的。
她要真的看到自己，
才知道：
喔，原來我可以再多一點。
所以我現在不太會執著：
「妳剛剛明明說不要濃。」
不用。
試妝本來就是在找答案。
不是來證明誰前面講得比較準。
今天可以再加。
下一步覺得太多，
我們再退。
這就是試妝的意義。
我一直覺得真正專業的試妝，
不是化妝師一坐下去，
一個半小時零失誤完成神作。
那個很帥。
可是婚禮不是比賽。
真正有用的是：
我們在婚禮前，把不確定的東西一起找出來。
還有一件事。
「不要太濃」有時候根本不是妝的問題。
是以前有過不好的經驗。
這個我後來才懂。
我遇過一些客人，
會非常抗拒假睫毛。
後來聊才知道，
以前被貼過超厚、超重的，
眼睛睜開都累。
所以她不是討厭假睫毛。
她是討厭那一次不舒服的感覺。
也有人超怕底妝。
不是她真的只接受素顏。
是她以前被畫過太乾、太厚，
笑起來自己都覺得臉不是自己的。
所以我現在聽到：
「我不要……」
我會多問一句：
「妳以前有遇過什麼不喜歡的嗎？」
這句超有用。
因為有時候她講完，
你才會知道真正要避開的是什麼。
不是產品。
是感受。
而且婚禮那天，
人已經夠忙了。
凌晨或一大早起床。
家人在走。
攝影在走。
流程在走。
電話在響。
有人找戒指。
有人找捧花。
有人突然問：
「欸等一下誰要拿紅包？」
救命。
新娘坐在椅子上，
可能表面很冷靜，
其實腦袋已經開十八個視窗。😂
這時候妝如果又讓她不舒服，
真的很煩。
眼睛重。
底妝黏。
頭髮拉得痛。
一直擔心哪裡掉。
那個漂亮就會變成負擔。
所以我現在做新秘，
會越來越在意「她能不能忘記自己正在化妝」。
不是完全沒感覺。
而是完成之後，
她可以去做今天真正重要的事情。
去見家人。
跟朋友笑。
哭。
抱人。
走流程。
拍照。
而不是每二十分鐘問：
「我妝還在嗎？」
以前的我比較容易把新秘工作想成：
我要把她做得超美。
現在我還是想。
當然想。
誰不想作品漂亮？
我本人超愛漂亮好嗎。😂
但現在多了一層。
就是：
我要讓她在那個很容易失控的一天裡，至少坐在我前面的這段時間是安心的。
我覺得這個很重要。
有時候新娘在化妝的時候會開始講很多事。
昨天沒睡好。
媽媽很緊張。
流程改來改去。
伴侶剛剛又找不到東西。
甚至突然坐著坐著眼眶紅掉。
以前我會有點慌：
欸欸欸等一下眼妝還沒完成不要哭！😂
現在還是會想這句啦。
但我也知道，
有時候她不是需要我立刻解決什麼。
就只是需要有人說：
「好，沒事，我們慢慢來。」
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不是心理諮商。
不是什麼人生導師。
就是現場陪她把這幾個小時走完。
那個一開始超怕濃妝的新娘，
婚禮後來有傳照片給我。
她說：
「我很喜歡，照片看起來有妝，但我那天完全沒有覺得自己戴著一張臉。」
我超喜歡這句。
真的。
因為那就是我現在很想做到的狀態。
有被整理。
有被照顧。
有適合鏡頭。
可是沒有被蓋掉。
婚禮不是一場「誰變得最不像自己」的比賽。
妳不需要因為結婚，
就突然變成另一個版本的人。
如果平常的妳不愛濃眼妝，
沒有關係。
如果妳平常超愛完整妝，
婚禮當然也不用硬裝清淡。
重點從來不是濃或淡。
是那個妝到底是不是妳想要的。
所以現在有人再跟我說：
「老師，我不要太濃。」
我還是會笑著說：
「好。」
但下一句通常就是：
「那我們先來定義一下什麼叫濃。」
（笑）
不要嫌我囉嗦。
真的。
新秘做到後來我最深的感覺就是：
很多時候，
最專業的部分不是第一筆畫得多漂亮。
是你有沒有真的聽懂，
坐在你前面那個人怕的是什麼、
喜歡的是什麼、
想在那一天成為什麼樣子的自己。
妝當然要好看。
要耐。
要顧鏡頭。
要顧現場。
可是做完這些之後，
我還是希望她照鏡子第一眼看到的是：
自己。
只是今天的自己，
準備好出場了。✨
好啦。
突然講得很像我要把刷具拿起來配電影配樂了。🤣
我閉嘴。
但如果你們以後試妝真的想說「不要太濃」，
拜託再多講兩句。
越具體越好。
造型師真的會感謝你。
懂的人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