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女兒站在我的鏡子前面。
安靜。
非常安靜。
各位有小孩的應該知道——
小孩如果突然安靜，通常不是世界和平。
通常是有事。😂
我走過去一看。
很好。
她手上拿著我的唇膏。
還是我工作會用的那支。
不是什麼放在家裡隨便擦的護唇膏喔。
是我看到之後腦袋第一個浮現：
「等一下！！！那個很貴！！！」
（笑）
但我忍住了。
我真的忍住了。
因為她正非常認真地看著鏡子。
那個表情不是「我要破壞爸爸的東西」。
是那種——
她正在研究自己。
她先抿了一下嘴。
然後轉頭問我：
「好看嗎？」
完了。
這題很大。
比我接過很多新娘試妝的問題還大。
因為我突然不知道，我第一句應該說什麼。
我當然可以很快回答：
「好看啊。」
很簡單。
小孩開心。
事情結束。
可是我那一秒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不希望她太早學會：
只要擦了什麼，就會變得比較值得被說好看。
這件事很微妙。
尤其我自己是做彩妝的。
家裡有很多漂亮的東西。
刷具。
唇膏。
亮粉。
眼影。
香水。
衣服。
飾品。
我自己的工作跟生活，本來就離「美」很近。
所以她從小看到這些東西，對它們有興趣，我完全不意外。
真的。
她如果完全沒興趣，我反而會想：
妳是不是故意叛逆爸爸？🤣
但我很在意，她怎麼理解「愛漂亮」這件事。
因為愛漂亮，可以很好玩。
可以是遊戲。
可以是創作。
可以是今天想戴一個超大的蝴蝶結，明天突然全部不要。
可以是她自己照鏡子，覺得：
「欸，這個顏色好有趣。」
但我不希望它變成：
「我一定要做這些，才比較好看。」
這兩件事差很多。
所以我蹲下來問她：
「妳自己覺得呢？」
她看了一下鏡子。
很認真。
然後說：
「很紅。」
我差點笑死。
對。
非常客觀。
沒有什麼：
「我變漂亮了。」
也沒有：
「我不好看。」
就是——很紅。
我說：
「對，很紅。妳喜歡嗎？」
她說：
「喜歡一點點。」
救命。
「一點點」到底是什麼評價系統啦😂
然後她又說：
「可是我比較喜歡亮亮的。」
好。
爸爸懂了。
原來妳不是愛紅唇。
妳愛閃。
基因這種東西真的逃不掉。
（笑）
後來我拿了一個比較安全、比較適合她玩的亮亮護唇產品給她。
我說：
「這個可以玩，但爸爸工作的東西不要自己拿，好嗎？」
她問：
「為什麼？」
我說：
「因為那是爸爸工作的工具。」
她點頭。
然後非常自然地把我的唇膏放回去。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欸，
原來很多時候，小孩不是一定要聽到「不行」。
她只是需要知道，
為什麼。
我以前其實很怕自己變成那種控制很多的家長。
因為我本人小時候也很討厭被規定。
「男生不要這樣。」
「這個太誇張。」
「那個不要碰。」
「別人會怎麼看。」
我真的超討厭。
尤其跟打扮有關的事。
你越跟我說不要，
我越覺得：
憑什麼？
所以現在當爸爸，我反而很常提醒自己：
不要因為害怕她犯錯，就直接把所有選擇拿走。
但我也不是那種：
「小孩開心就全部可以。」
沒有。
這也太可怕。（笑）
自由還是要有邊界。
尤其我工作上很多產品不是給小朋友玩的。
衛生要顧。
安全要顧。
東西不能亂吃。
工作用品不能亂碰。
這些都很實際。
可是邊界跟羞辱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我可以跟她說：
「這個現在不能用。」
但不需要跟她說：
「小孩子愛漂亮幹嘛？」
我超不喜歡這句。
為什麼小朋友不能愛漂亮？
大人可以，
小朋友就不行？
而且「漂亮」也不是一定要畫妝。
她自己挑了一件很喜歡的衣服。
把頭髮夾得亂七八糟。
戴一個她覺得很厲害、其實跟整身完全不搭的髮夾。
然後照鏡子超滿意。
那也是漂亮啊。
誰說一定要符合大人的審美？
我工作做久了，越來越覺得一件事情很重要：
審美不是用來把人分高低的。
真的。
這句我講很多次。
因為我們太習慣說：
「這樣比較有氣質。」
「那樣很俗。」
「這個比較高級。」
「那個很土。」
大人聽久了都會受影響。
更何況是小孩。
她現在還小。
今天喜歡粉紅色。
明天可能全部改成藍色。
今天覺得亮片是全世界最厲害的發明。
過幾年可能看著我說：
「爸爸你今天穿太誇張。」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真的。
到時候我可能表面：
「嗯，好。」
內心：
「妳懂什麼！！！這是設計！！！」
（笑）
但我希望她慢慢長大的過程裡，不會覺得「美」是一個考試。
不是穿對衣服才高分。
不是皮膚白才漂亮。
不是頭髮長才像女生。
不是會化妝就比較成熟。
更不是有人稱讚，她才知道自己今天很好看。
如果有一天她完全不想碰彩妝，
也可以。
如果有一天她比我還會挑顏色，
那我……可能會有一點危機感。
但也可以啦。😂
我以前在做造型的時候，很習慣觀察人的臉。
眉毛。
眼型。
膚況。
比例。
輪廓。
這是工作。
可是當爸爸之後，我有時候會刻意提醒自己：
不要一直用「修正」的眼光看人。
尤其不要這樣看女兒。
因為造型師的職業病很可怕。
看到瀏海：
這邊如果再短一點……
看到衣服：
這個比例其實可以……
看到照片：
這個光線不行……
停。
爸爸。
閉嘴。
（笑）
有一次她自己挑衣服。
上衣一個顏色。
裙子另外一個。
襪子又是完全另一個宇宙。
我第一秒真的很想說：
「寶貝，我們是不是統一一下？」
結果她超開心。
還問我：
「爸爸，這樣漂亮嗎？」
我突然想，
我到底為什麼要改？
她又不是要去拍雜誌。
她只是在過她今天的人生。
所以我說：
「妳很喜歡對不對？」
她說：
「超喜歡！」
那就穿。
拜託。
她那天走路的姿勢真的有夠跩。
像她等等要去開自己的演唱會。
我在旁邊看了只覺得：
好。
可以。
這個自信先留著。✨
當然，我知道她以後一定會慢慢遇到很多外面的聲音。
「妳這樣不好看。」
「妳怎麼穿這個？」
「妳比誰胖。」
「誰比較白。」
「誰比較像公主。」
想到這些我其實會有點煩。
因為大人的世界已經夠愛比較了。
我真的不希望小孩太早加入。
可是我也不可能把她永遠關在一個沒有評價的地方。
所以我現在比較想做的不是告訴她：
「別人講的都不要聽。」
這也不現實。
我希望她以後可以慢慢知道：
別人的眼光是一個意見，不是判決。
妳可以聽。
可以參考。
可以覺得有道理。
也可以覺得：
喔，好。
然後繼續穿妳那雙我完全看不懂的襪子。
這個能力比「永遠穿得最好看」重要多了。
那天她把嘴巴擦乾淨之後，還跑回來問我：
「爸爸，妳……」
她停了一下。
「你每天都要擦嗎？」
我說：
「沒有啊。」
她問：
「那你為什麼有這麼多？」
……
這個問題。
很傷。
真的。
小孩的問題有時候比國稅局還精準。
（笑）
我只好非常理性地回答：
「因為爸爸工作要用。」
當然我沒有告訴她，
其中有一部分，
完全不是工作需要。
是爸爸本人看到新色號就失去判斷能力。💅
這件事情先不要教。
我後來想想，那天其實只是一件超小的事情。
她拿了一支唇膏。
我沒有生氣。
就這樣。
可是很多親子之間的東西，好像就是在這種很小的時刻裡慢慢長出來的。
你怎麼回答。
你怎麼看她。
你有沒有在她問「我好看嗎」的時候，只丟一個標準答案。
我當然還是會跟她說漂亮。
超常說。
她穿新衣服我會說：
「漂亮欸！」
頭髮自己夾好我也會說：
「可以喔！」
有時候根本只是穿著睡衣跑出來，我也會覺得：
「今天怎麼這麼可愛啦！」
爸爸就是很沒原則。😂
但我也會開始多問一句：
「妳自己喜歡嗎？」
我希望她慢慢習慣，
漂亮除了別人看見，
也可以是自己感覺得到的。
而且不漂亮也沒關係。
真的。
人不是每天都需要漂亮。
有時候頭髮亂。
臉臭。
衣服不搭。
心情不好。
也還是可以好好過一天。
這件事我自己其實也是長大之後才慢慢學會。
所以如果能早一點讓她知道，
好像也不錯。
現在那支被她偷拿的唇膏還在。
沒有壞。
謝天謝地。
爸爸的心也沒有壞。
只是從那天開始，我把工作用的彩妝收得更高一點。
教育是一回事。
保護昂貴彩妝又是另外一回事。
兩個都要做。
可以嗎？🤣
但如果有一天她再站到鏡子前面問我：
「爸爸，我今天漂亮嗎？」
我大概還是會先說：
「漂亮啊。」
然後再問她：
「妳自己呢？」
如果她說喜歡，
很好。
如果她說今天不喜歡，
也沒關係。
明天再換。
反正美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是一個固定答案。
她可以慢慢找。
不用急著長成誰期待的樣子。
爸爸唯一比較堅持的事情大概只有——
我的工作唇膏真的不要再偷拿了。
拜託。
那支真的很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