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件很有儀式感的事是什麼？
許願？
寫年度計畫？
整理房間？
錯。
我的答案是——
把那個已經亂到快要自己長出生命的工作箱整理掉。
😂
真的。
我每次忙起來，工作箱都會進入一個很神奇的狀態。
我知道東西在哪。
但是只有我知道。
別人打開：
「這有整理嗎？」
我：
「有啊。」
「哪裡？」
「它有自己的系統。」
（笑）
好。
其實沒有。
就是亂。
所以前幾天我終於受不了，把東西全部搬出來。
刷具。
粉撲。
夾子。
小工具。
不知道為什麼還活在角落的髮圈。
用一半的消耗品。
「我到底為什麼帶著它跑了三個月」的神秘物件。
全部倒出來。
整理到一半，
我翻到幾支很舊的刷具。
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它們現在還多好用。
老實說，有些真的差不多該退休了。
是因為我看到它們的時候，
突然想到以前的自己。
那個剛開始工作的高洛凡。
我以前剛進彩妝這個工作的時候，
超怕一件事情。
不是客人難搞。
不是早起。
不是站整天。
是：
被看出來我沒有那麼厲害。
這件事我以前不太會講。
因為我表面真的不像。
（笑）
我從以前就滿會講話。
遇到人不太怕。
現場有人聊天，我可以接。
氣氛尷尬，我也很容易自己找話。
所以別人看我可能會覺得：
「這個人很有自信。」
嗯。
一半是真的。
另外一半是演技。
😂
我以前超常一邊講：
「可以啊，沒問題。」
腦袋裡面一邊：
等一下真的沒問題嗎？？？
尤其剛開始工作的時候，
你身邊一定有那種超厲害的人。
手超快。
配色超準。
客人講一句，
他馬上知道對方要什麼。
刷具拿起來完全不用想。
站在旁邊的我表面：
「嗯嗯。」
內心：
他剛剛到底拿哪一支？
為什麼？
怎麼做到的？
我是不是漏看了什麼？
（笑）
而且彩妝這種東西很殘酷。
你做的東西就在臉上。
沒有辦法藏。
左右不一樣，
看得到。
底妝不乾淨，
看得到。
眉毛失手，
看得到。
顏色不對，
看得到。
甚至你自己還沒發現，
旁邊那面鏡子已經幫你公開。
救命。
所以我以前工作前會一直確認工具。
一直確認產品。
一直想：
是不是東西不夠？
是不是少了一個顏色？
是不是別人的刷具比較專業？
那時候很容易覺得，
只要我再買一點，
裝備再完整一點，
我就會比較像一個「真正的彩妝師」。
現在回頭看真的很好笑。
因為做久之後才知道，
工作箱塞到抬不起來，
跟專業完全是兩回事。
（笑）
你最後最常用的，
永遠就是那幾樣。
真正有差的，
也不是你今天帶了一百個顏色。
是客人坐下來之後，
你有沒有看懂她。
她今天皮膚怎麼樣？
她真正介意什麼？
她嘴巴說「自然一點」，
到底是哪一種自然？
她拿來的參考圖，
真正喜歡的是眼影，
還是整體氣質？
現場光線怎麼樣？
後面要拍什麼？
時間剩多少？
這些東西，
沒有哪一支刷具可以替你回答。
都是工作一天一天教你的。
我記得以前有時候工作結束，
我會在腦袋裡一直重播。
「剛剛那邊是不是可以再快一點？」
「那個眉尾是不是應該再淡？」
「為什麼前輩那個底妝看起來那麼乾淨？」
然後越想越煩。
最可怕的是，
有時候明明客人很滿意，
我還是可以自己找到問題。
這個能力我到現在都有。
只是比較知道什麼時候要關掉。
😂
以前不會。
以前會覺得：
如果我還看得到缺點，就代表我不夠好。
所以一直追。
一直看別人。
一直比。
現在我反而覺得，
看得到問題是好事。
這本來就是專業的一部分。
但你不用因為一個問題，
把整個自己判成失敗。
這是我花滿久才學會的。
後來從專櫃彩妝，
到婚禮造型團隊，
再到自己接案，
每換一個工作狀態，
那個「我是不是不夠好」都會重新出現一次。
只是換衣服而已。
以前可能是：
「我的技術夠不夠？」
後來變：
「我一個人真的可以處理現場嗎？」
再後來：
「客人為什麼要選我？」
自由接案最刺激的就是這個。
以前站在一個品牌、一個團隊裡，
你背後還有一個名字。
後來自己出去，
高洛凡三個字就是招牌。
好的，
自己負責。
出事，
也是自己負責。
😂
一開始真的會怕。
有人詢價之後沒有回，
你會想：
是不是太貴？
有人看了作品沒有下文，
你會想：
是不是我不夠好？
看到別人的檔期很滿，
又開始：
「欸？最近是不是大家都沒找我？」
現在回頭看，
我真的很想跟以前的自己說：
你可不可以安靜五分鐘。
（笑）
可是那個焦慮也不是完全沒有用。
它逼我學很多東西。
以前覺得只要妝畫好就好。
後來發現不是。
你還要會溝通。
會抓時間。
會整理工具。
會處理突發狀況。
知道什麼時候該堅持專業。
什麼時候要聽客人的。
知道自己做得到什麼。
也要知道什麼不能亂答應。
尤其最後這個。
我以前真的超會：
「可以啊！」
「沒問題！」
「我來！」
現在想到都想抓住以前的我。
你先看行事曆！！！
🤣
但也就是一路這樣撞，
才慢慢知道自己的工作方式。
我整理到那幾支舊刷具的時候，
有一支其實已經有點變形。
我拿著看超久。
突然很捨不得丟。
很荒謬。
平常斷捨離講得很瀟灑：
「不用就丟啊。」
輪到自己：
「可是它陪過我……」
人類。
真的很煩。
（笑）
我甚至記不得它到底做過哪些工作。
也記不得是哪一年買的。
但我記得那種感覺。
以前每買一支新的工具，
都會覺得：
好。
我又更像彩妝師一點了。
現在當然不會這樣想。
現在看到工具第一個念頭是：
好不好洗？
耐不耐用？
會不會佔空間？
成熟真的很無聊。😂
可是我也突然發現，
以前那個很怕自己不夠好的我，
其實滿可愛的。
以前我會嫌他。
覺得：
幹嘛那麼在意？
幹嘛一直比？
幹嘛那麼怕出錯？
現在反而覺得，
他只是很想把事情做好。
只是還不知道怎麼判斷「做好」到底是什麼。
所以只好一直看別人。
看前輩。
看客人反應。
看品牌。
看作品。
看數字。
希望外面有人告訴他：
「對，你可以了。」
可是這個行業最好笑的地方就是——
根本不會有一天，
突然有人發證書給你：
恭喜，從今天開始你永遠不會懷疑自己。
沒有。
做到現在，
我偶爾還是會。
遇到新的工作，
還是會緊張。
看到超厲害的作品，
還是會：
哇靠。
好強。
我也想做到。
但現在跟以前最大的差別是，
我不會立刻把別人的厲害，
翻譯成自己的不足。
這真的差很多。
以前看到一個很厲害的彩妝師，
我會想：
「我怎麼還差這麼多？」
現在比較像：
「這個處理很漂亮欸，他怎麼做的？」
前面那個是打自己。
後面那個是學東西。
看起來只差一句話，
心情完全不同。
而且學得反而比較快。
因為你不是忙著證明自己很爛。
你有空真的看。
（笑）
我後來把那些舊刷具分成三堆。
還能用的。
工作不會再用，但可以留下的。
真的該丟的。
最後還是留了一支。
對。
我知道。
非常不符合斷捨離精神。
但我就想留。
不是因為它還有什麼功能。
就是覺得，
偶爾看到也滿好。
它會提醒我：
現在很多我做起來覺得很自然的事情，
以前其實都不自然。
現在可以一邊聊天一邊判斷膚況，
以前會緊張。
現在遇到流程突然改，
我可以處理。
以前可能內心直接尖叫。
現在客人問我：
「老師你覺得呢？」
我可以很清楚講自己的判斷。
以前有時候明明有想法，
還會怕講錯。
這些東西都不是突然會的。
是一天一天累積出來的。
而且最妙的是，
成長的時候你通常沒有感覺。
真的。
你不會某一天起床：
「哇！今天專業度增加 17%。」
沒有。
就是今天多做一個客人。
明天遇到一個問題。
下次記得。
再下一次處理得快一點。
有一天突然回頭，
才發現：
欸？
以前很怕的事情，
現在怎麼已經變日常了？
所以我現在看到剛入行的人很緊張，
反而會滿有耐心。
因為我知道那個感覺。
尤其那種表面很會講，
其實手心可能都是汗的人。
我超懂。
本人以前就是。😂
新年大家都很愛問：
「今年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以前超愛這種題目。
我要更厲害。
更成功。
作品更多。
工作更好。
什麼都要「更」。
現在我反而覺得，
今年我想做的一件事情是：
不要那麼急著證明。
該學還是學。
該努力還是努力。
看到厲害的人還是要佩服。
工作該要求的地方也不能隨便。
但不用每一個案子都拿來證明：
「你看，我值得。」
這真的很累。
我現在比較想做的是：
這個工作值不值得我做？
這個作品是不是我想留下的？
這個客人跟我的方式合不合？
做完之後，
我自己喜不喜歡？
以前一直想被選。
現在開始覺得，
原來我也可以選。
這大概是自由接案做到現在，
我最喜歡的一個改變。
整理完工作箱之後，
它真的乾淨很多。
我甚至把所有東西排好。
看起來超專業。
大家放心。
這個狀態大概可以維持……
兩週。
我對自己非常了解。
🤣
但那支舊刷具被我放在另外一個地方。
沒有帶出去工作。
就留著。
可能哪一天又整理東西，
我會再次看到。
到時候也許現在的我，
又已經變成另一個版本。
這樣想其實滿有趣的。
我以前很怕「還不夠好」。
現在比較能接受：
本來就永遠還有不會的。
這不等於你現在很差。
只是你還在走。
而且有時候，
你真的不用一直盯著前面。
偶爾回頭看一下也很好。
不是為了沉迷以前。
是你會發現，
原來有一些曾經讓你超緊張的事情，
你真的已經走過來了。
那種感覺比「新年我要變超強」實際很多。
至少對我來說是。
所以今年第一篇想留給那個以前的高洛凡。
那個工作箱塞超滿，
覺得工具帶越多越有安全感，
看到前輩就偷偷比較，
嘴巴一直說「可以啊」，
心裡其實超怕自己不夠好的那個人。
謝謝你當時沒有因為怕，
就不做了。
剩下的，
後來真的慢慢會了。
好啦。
新年才剛開始，
我怎麼已經突然感性成這樣。😂
先到這裡。
我要趁工作箱現在還很漂亮，
拍張照片留念。
不然再過幾天，
它可能就會恢復成只有我看得懂的藝術裝置。
懂的人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