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發生一件對我這種做造型的人來說，
非常需要修養的事情。
我女兒自己選了一套衣服。
然後站到我面前說：
「我要穿這樣。」
我看了一眼。
沉默。
再看一眼。
還是沉默。
她問：
「怎麼了？」
我：
「……沒有。」
有。
當然有。
超有。
😂
那個顏色。
那個襪子。
那個上衣。
再加上她自己指定的配件。
每一件單獨看都沒有問題。
合在一起之後，
我腦袋裡的造型師直接站起來開會。
「這個比例是不是……」
「顏色要不要……」
「襪子如果換掉……」
「不然外套選另一件……」
救命。
職業病全部來了。
我本來已經準備開口。
真的。
那句：
「不然妳換這個比較好看。」
已經到嘴邊。
結果我看她站在鏡子前面，
轉了一圈。
然後超級滿意地說：
「我覺得很好看。」
……
好。
爸爸閉嘴。
（笑）
那一秒我突然想到，
如果她自己覺得很好看，
而且今天的衣服沒有不適合場合、
沒有冷到、
沒有熱到、
沒有影響活動，
那我到底在阻止什麼？
因為「不搭」？
可是誰說一定要搭？
我嗎？
造型師協會嗎？
Pantone嗎？
😂
這件事對一般爸爸媽媽可能沒什麼。
但對我真的有。
因為我就是做美感工作的。
我每天都在判斷：
這個顏色適不適合。
這個比例好不好。
這個妝跟衣服有沒有連在一起。
這個造型上鏡之後會怎麼樣。
這些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所以我超容易把「專業判斷」一起帶回家。
看到女兒衣服沒搭好，
手會癢。
看到頭髮有一邊怪怪的，
想整理。
看到她自己選了一個我完全不會選的組合，
內心會：
寶貝，
爸爸可以幫妳。
🤣
但問題是——
她有叫我幫嗎？
沒有。
她只是告訴我：
她今天想穿這樣。
這兩件事差很多。
我以前其實沒有特別想過，
小朋友到底要怎麼學「美感」。
因為很多人會覺得，
就是教她：
什麼顏色配什麼。
什麼場合穿什麼。
怎麼整理自己。
怎麼看起來比較好看。
這些當然都是一部分。
可是我現在越來越覺得，
在教這些之前，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要先敢選。
她要知道，
「我喜歡這個」本身是可以成立的。
不是每一次都要等大人說：
這樣比較漂亮。
那樣比較適合。
這個不要。
那個很怪。
不然久了之後，
她學到的可能不是美感。
她學到的是：
我要先確認別人喜不喜歡，才知道自己能不能喜歡。
這個我反而很怕。
因為大人世界已經太多這種東西了。
真的。
我工作上超常遇到。
「老師，這個顏色我可以嗎？」
「老師，我是不是不適合這種妝？」
「老師，我這個年紀還可以這樣嗎？」
「老師，我臉型是不是不能……」
每次聽到「我是不是不能」，
我都會先問：
誰說不能？
當然有技術上的考量。
有些顏色會影響膚色。
有些比例確實可以調整。
有些場合真的有它的需求。
專業不是假的。
但專業應該拿來幫你完成想法，
不是一直告訴你：
你不能。
結果現在輪到自己女兒，
我差點第一句就是：
「這樣不好看。」
你看。
人就是這樣。
講別人超會。
輪到自己：
職業病直接接管大腦。
😂
所以那天我忍住了。
我問她：
「妳很喜歡這套喔？」
她說：
「對啊。」
我問：
「妳最喜歡哪一個？」
她就開始跟我講。
這個顏色她喜歡。
襪子有一個小圖案。
那個配件她今天就是想戴。
她講得超有邏輯。
不是我的邏輯。
但有她的邏輯。
這一點突然讓我覺得很有趣。
因為大人的搭配很容易從「整體」出發。
我們會想：
色系。
比例。
風格。
材質。
視覺重心。
小朋友不是。
她可能只是：
我今天喜歡這五個東西，所以我要全部穿。
😂
超直接。
超誠實。
完全沒有什麼「減法美學」。
沒有。
人生就是加法。
喜歡？
加。
也喜歡？
再加。
這個閃亮亮？
拜託一定要加。
最後整個人像自己策展。
（笑）
可是我看她那麼開心，
突然覺得：
這不也是一種很純粹的美感嗎？
她還沒有在想：
別人會不會覺得奇怪。
她只是在想：
我喜歡。
我其實很羨慕這種狀態。
因為我們長大之後，
穿衣服很少只有「喜歡」這麼簡單。
你會想：
今天去哪。
會遇到誰。
會不會太高調。
會不會顯胖。
拍照好不好看。
這個年紀穿適不適合。
別人會不會覺得太用力。
社群上最近是不是已經退流行。
超多。
有時候一件衣服明明很喜歡，
最後因為腦袋開會開太久，
算了。
不穿。
小朋友沒有。
她拿起來：
「我要這件。」
為什麼？
「因為漂亮。」
會不會很難搭？
「漂亮啊。」
可是今天……
「我喜歡。」
好。
會議結束。
🤣
我後來真的讓她那樣出門。
老實說，
出門前我還是看了兩次。
職業病不是一天治得好的。
（笑）
甚至有一瞬間我還想：
如果把襪子換成素色真的會好很多……
洛洛。
住手。
那不是你的客人。
那是你女兒。
😂
後來一路上她根本超自在。
跑。
講話。
玩。
完全沒有在管自己的衣服到底搭不搭。
然後我突然發現，
真正一直在意那套衣服的人，
從頭到尾只有我。
她根本沒有問題。
這也讓我想到，
有時候大人很容易用「我是為你好」，
不小心把很多自己的標準一起塞給小孩。
「這樣比較好看。」
「女生要這樣。」
「男生不能那樣。」
「這個顏色太誇張。」
「這樣出去人家會笑。」
我自己很不喜歡這些話。
尤其拿性別去限制一個小朋友喜歡什麼，
我真的會很敏感。
因為漂亮沒有那麼窄。
美感也沒有。
顏色更沒有性別。
喜歡粉紅就粉紅。
喜歡黑就黑。
喜歡亮晶晶，
就亮。
只要不是安全、場合或功能上的問題，
我真的越來越想少管一點。
當然。
這不代表完全不教。
我還是會教。
如果天氣很冷，
妳不能為了漂亮穿到發抖。
這個爸爸會管。
如果今天要跑跳，
鞋子至少要適合活動。
如果是有特定場合，
我也會跟她說為什麼有些穿著比較適合。
這些都是生活。
但我現在會盡量分清楚：
這是必要的提醒，還是只是爸爸自己的審美？
這題超好用。
因為很多時候答案其實是後面那個。
像：
「這兩個顏色不搭。」
是安全問題嗎？
不是。
「我覺得另外一雙鞋比較好看。」
是功能問題嗎？
也不是。
那就可以討論，
不用下命令。
我可以說：
「爸爸如果搭，可能會選這雙。」
但她還是可以說：
「可是我要那雙。」
很好。
那就那雙。
我突然覺得，
這才是真的在教美感。
不是把我的答案複製給她。
是讓她看到：
原來同一件事情，
可以有不同選擇。
我甚至開始覺得，
小朋友那些很奇怪的搭配，
其實滿值得保留。
因為那是她還沒有被「應該」訓練之前的東西。
以後她一定會慢慢知道，
哪些顏色通常比較協調。
什麼比例比較常見。
什麼場合大家習慣怎麼穿。
這些她遲早會學。
可是那個：
「我今天就是想這樣。」
反而很容易在長大的過程裡不見。
所以我現在不太急著修掉。
我做造型這麼久，
越來越覺得真正有意思的人，
常常都不是最符合規則的人。
而是他知道規則，
最後還留了一點自己的東西。
可能是一個顏色。
一個配件。
一個很怪但很像他的組合。
那個東西才會讓你記得。
如果所有人都只按照「最安全」的方法打扮，
當然不會錯。
但也可能有點無聊。
所以如果我希望女兒長大之後，
真的有自己的美感，
那我現在好像就不能每一次看到她選錯，
立刻幫她改成「正確」。
因為美感不是考卷。
沒有每題標準答案。
而且我還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
我們現在覺得小朋友搭得很奇怪，
搞不好十年後時尚真的就這樣。
拜託。
流行這種東西，
誰講得準。
以前有多少東西大家嫌到不行，
幾年後：
「復古！」
「Y2K！」
「好時髦！」
所以爸爸還是謙虛一點。
不要太早批判。
搞不好她只是走得比我前面。
😂
那天晚上回家，
她把衣服換掉之後，
我看著那幾件被她自己選出來的東西，
還是覺得：
嗯。
如果是我，
真的不會這樣搭。
（笑）
這個沒有變。
尊重不代表我要假裝我覺得超美。
我還是有自己的審美。
她也可以有她的。
這反而是我最想教她的。
喜歡不需要全家表決通過。
爸爸可以不喜歡。
妳還是可以喜歡。
同樣的，
以後朋友不喜歡。
同學不喜歡。
網路上的人不喜歡。
也不代表妳一定錯。
當然，
妳也要慢慢學會聽意見、判斷場合、理解別人的感受。
但最後，
自己的感覺不能完全不見。
我覺得這件事其實已經不只是穿衣服了。
長大之後很多選擇都是這樣。
你選什麼工作。
喜歡什麼人。
過什麼生活。
想成為什麼樣子。
外面永遠有人會說：
這個比較好。
那個比較正常。
你應該怎樣。
所以如果她小時候連一雙襪子，
都沒有機會自己決定，
那長大之後要突然很有主見，
好像也滿難的。
是不是？
我以前會覺得，
當爸爸好像就是要一直給答案。
後來發現不是。
有時候最難的是：
你明明有答案，但忍住不要立刻講。
這對我超難。
因為本人話很多。
而且還是專業相關。
更想講。
🤣
可是現在我會試著先問：
「妳覺得呢？」
「妳喜歡哪個？」
「為什麼？」
有時候她的答案很可愛。
有時候完全沒有邏輯。
有時候就是：
「因為我想。」
也可以。
小朋友的人生不用每一題都寫申論題。
所以那套我覺得「超不搭」的衣服，
最後沒有發生任何事。
沒有人昏倒。
時尚界也沒有派人來阻止我們。
😂
她開開心心出門。
開開心心回家。
爸爸的審美受到一點挑戰，
但成功存活。
而且我還因此重新想了一次：
我到底希望她學會什麼？
是學會「爸爸覺得怎樣最好看」？
還是有一天，
她可以站在鏡子前，
很清楚地說：
「我今天喜歡這樣。」
如果只能選一個，
我希望是後面那個。
技巧可以慢慢學。
搭配可以慢慢試。
審美本來就會一直變。
但那個敢選的感覺，
我希望她不要太早弄丟。
所以現在如果她又穿一套我覺得很妙的衣服走出來，
我會努力先忍住三秒。
一。
二。
三。
然後問：
「妳喜歡？」
如果她超有自信說：
「喜歡啊！」
好。
去吧。
只要今天不會冷死、熱死、跌倒，
爸爸可以接受。
至於好不好看？
嗯……
我們保留不同意見。
🤣
畢竟美感教育的第一課，
可能不是教孩子什麼叫漂亮。
而是讓她知道——
漂亮不是只有一種答案。
而且有時候，
爸爸也不一定是對的。
這句我打出來真的很有修養。
請大家幫我截圖留念。😂✨